一、引言：術語的滯后與科學的躍進

過去二十年，干細胞研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了醫學的疆界。人們對修復、再生乃至重建受損組織的期許，已從愿景走向現實。然而，描述組織愈合結果的核心語匯，卻仍固守于一個過時的二分框架：修復（Repair）與再生（Regeneration）。術語的滯后，正成為制約科學交流與臨床預期的隱形成本[1]。

修復通常被定義為通過纖維沉積和瘢痕形成實現愈合，而再生則指用新形成的、功能齊全的組織替代受損組織（圖1A）。從功能上看，修復是否能夠恢復器官的正常功能取決于組織的具體情況。例如，上皮修復可以完全重建屏障功能，而心肌梗死后形成的纖維瘢痕則會永久性地損害心臟生理功能。相比之下，“再生”則被奉為完美替代，要求新生組織在結構與功能上與原組織如出一轍，實現徹底復原。

這一二分法源自對渦蟲等模式生物的研究，曾為理解自然愈合提供有益指引，卻也天然地過濾掉了那些介于二者之間的中間狀態。

（A）經典的傷口愈合框架，其中組織修復傳統上分為纖維化修復（瘢痕主導的愈合）或再生修復（完全的結構和功能恢復）。

(B) 將再生納入經典修復范式的精細框架。再生是指損傷后組織重新形成，涵蓋一系列結果，包括以部分組織更新伴纖維化為特征的混合愈合反應，以及以完全結構和功能恢復且不伴纖維化為特征的完全再生。大多數基于干細胞的療法產生的是再生，而非純粹的纖維化或完全再生

然而，現代干細胞療法揭示的圖景遠為復雜。干細胞干預極少導向純粹的再生或簡單的修復，它引發的是一系列交織的生物學反應：旁分泌信號調控、細胞外基質重塑、免疫微環境調節……這些混合機制共同促成組織愈合，卻難以被“修復-再生”的二元敘事所容納。強行納入這一框架，不僅簡化了科學事實，更可能誤導研究解讀、抬高療效預期，甚至影響監管評判的準確性。

為此，我們提出并倡導一個新概念——“再生”（regenesis），以期更精準地描摹干細胞介導的組織愈合圖景。

二、為什么在干細胞療法中，“修復”與“再生”已不足以詮釋干細胞療法？

傳統二分法的失效，根植于以下三重科學現實：

第一，干細胞極少通過直接替代實現愈合。

早期的樸素期待是：移植干細胞分化為功能細胞，直接填補缺損，從而實現“再生”。然而，累積證據表明，直接替代實屬例外，并非通則。在骨骼、心肌、牙髓等多數組織中，移植的干細胞主要通過旁分泌效應釋放生長因子、細胞因子及細胞外囊泡，激活并調動宿主自身的修復機制。這一過程既非純粹的纖維性修復，亦非完美的結構性再生，而是“部分修復、部分調控”的混合生物學事件。

第二，多數組織通過混合機制實現愈合。

現有研究揭示，干細胞干預下的組織反應往往是多模態的。以下案例可資佐證：

• 骨科領域：Granero-Molto等（2009）以間充質干細胞治療骨缺損，發現缺損中央出現新生礦化骨（再生特征），而邊緣區域則伴有一定程度的纖維修復組織。最終形成的，是混合型組織結構，而非純粹再生骨。
• 心臟領域：Madonna等（2016）報道，干細胞治療心肌梗死，極少能完全替代壞死心肌。其臨床獲益更多來自促進纖維瘢痕重塑、增強血管支持，從而整體改善心臟功能——這是功能改善與組織重塑的復合效應。
• 牙科領域：Kontakiotis等（2015）觀察牙髓再生手術，結果顯示新生組織在結構與功能上近似牙髓，卻無法完全復制其天然細胞組成與精細構造——這是一種“近似而非完美”的再生。

第三，二元語言桎梏了概念清晰度。

“再生醫學”等術語常被用于理想化宣示，其指向的是治療目的，而非生物學結果。當宣稱與實際療效之間出現落差，便易抬高各方期待，引發誤解甚至失信。以更精準的概念替代簡化語言，方能如實反映當代科學，促成更高效的溝通。

三、“再生”概念的提出：詞源、定義與框架

為了解決上述矛盾，我們提出并倡導“再生”這一概念。

詞源學基礎：“再生”一詞源于拉丁語前綴“re-”（再次）和希臘語詞根“genesis”（起源、形成）。在生物學語境中，“genesis”強調的是組織形成的過程（如血管生成、骨生成），而非最終產物的性質。因此，再生從字面上理解是損傷后組織的“再次形成過程”，它并不預設必須完全恢復原生結構。

概念框架：在這一框架下，再生是一個涵蓋一系列組織結果的總稱（圖1B）。它是一個光譜，一端是純粹的纖維化修復（無實質性組織更新），另一端是真正的再生（完全的結構和功能恢復）。

再生光譜上的核心區域是混合愈合反應，其特征是部分組織更新與一定程度的纖維修復或重塑相結合。上述的骨、心臟、牙髓案例，均處于這個中間地帶。

重要的是，所有處于這個光譜上的結果，只要是涉及了組織更新過程的，都屬于“再生”的范疇。但并非所有的再生最終都能達到“真正的再生”。只有純粹的纖維化修復被排除在外。

術語的精確應用：為了描述那些旨在促進此類混合結果的干預措施，我們使用形容詞“再生”（regenic），例如“再生骨科”或“再生牙髓病學”。這個新術語承認了生物學現實（我們誘導的是一個“再次形成”的過程），保留了“真正再生”作為理想化的嚴格定義，同時避免了因濫用“再生”一詞而產生的過高期望。

四、為什么“再生”概念具有重要價值，且為何現在是提出它的最佳時機？

“再生”概念的價值：

• 反映生物學現實：它放棄了理想化的目標，轉向描述干細胞療法真實的、混合性的愈合機制。
• 闡明作用機制：它明確了旁分泌驅動的組織改善既不是單純的纖維化修復，也不是完美的再生，為機制研究提供了更精準的定位。
• 鼓勵誠實報告：它促使研究人員和臨床醫生更透明地報告治療結果，既不夸大“再生”效果，也不貶低有意義的“修復”。
• 優化溝通效率：它為研究人員、臨床醫生、患者和監管機構之間搭建了一個更精確、更少歧義的溝通橋梁。
• 重塑領域方向：它將期望值從“實現完美再生”調整為“實現漸進式和可衡量的組織更新”，為領域發展設定了更現實、更具建設性的目標。

為何現在是提出此概念的最佳時機？

干細胞科學正迅速從實驗室走向臨床應用、商業化和監管審查。隨著該領域進入成熟期，科學語言的精確性已從學術追求轉變為一種責任。

• 監管需求：監管機構需要明確的指標來評估療法。是“完全再生”還是“有意義的組織更新”？“再生”框架有助于制定更符合生物學實際的評估標準。
• 臨床需求：醫生需要向患者解釋“治療后能達到什么效果”。是用“完全治愈”這種不切實際的承諾，還是用“顯著改善功能和組織結構”這種誠實而有力的描述？
• 產業需求：商業推廣需要避免虛假宣傳，建立可信度。“再生”概念提供了一個既能體現產品價值（誘導了組織更新），又符合科學事實的合規表述。

五、結語：概念精確性，思維方式的革新

干細胞醫學的時代，需要能夠反映生物學真相的詞匯，而非簡化分類的標簽。“修復”與“再生”雖功不可沒，卻已不足以概括干細胞驅動下那些復雜而混合的愈合反應。

“再生”概念的提出，并非追逐時髦術語，而是提供一個精確、透明且具建設性的框架，用以描摹那些中間狀態的組織更新。它挑戰了舊有的二元假設，使科學語言更加清晰，同時保留了“真正再生”作為終極追求的嚴肅定義。

采用這一術語，無法一勞永逸地解決所有問題，但它可以開啟領域亟需的對話：挑戰舊有假設，讓科學語言跟上技術步伐，最終使研究者能夠更準確地交流干細胞療法的顯著而復雜的成果。這不僅是一場語義上的革新，更是一次思維方式的進步。

參考資料：

[1]:Chopra H, Han Y. Regenesis: Repair and regeneration reinvented in stem cell therapeutics. Stem Cell Reports. 2026 Mar 10;21(3):102825. doi: 10.1016/j.stemcr.2026.102825. Epub 2026 Feb 26. PMID: 41759524; PMCID: PMC12985373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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